其實，自從去年壯麗的山海峽谷大會師旅程之後，不僅翠浪巖嶺已遠，人事物換星移，哈雷與我也漸影黯疏離。這一整年竭力運籌的，不是職場事業的線性延伸，而是根本躍入異次元的領域象限。從全球競爭者各據一方的電子企業組織叢林中，孑然一身地縱跳到人煙稀少的極限探索和環境永續志業，說是尋找傳聞失蹤已久的聖杯。

這樣的抽離，對自己，對全職加入的夥伴來說，是一種毅然決然的放棄與承諾，雖不必然要與過去道別，但眼鼻耳口心手，得從新適應摸索；累積的智識技能經驗，得重新組合調整過；在這個遞嬗重組的過程中，週遭的舊識，也明顯感受我們的蛻變。哈雷也是。

原來就談不上有什麼駕騎的操控技藝，不過是兜兜風地怡然自得，或憑一股熾熱的傻勁硬操。但漸漸地，彼此變得陌生干挌；過彎壓不了車，逐僵硬地在曲道減速，失了重心擺尾，隨後的跟車即忙不迭地加速甩這個惱人清夢的視線。這一次次的遺棄，也擴大了我與其他騎士，以至哈雷的心理距離。

到父親節的竹崎行，我的姿態更顯得錯格異位，行路至此，不免 與我的車有「緣盡於此，各分西東」的疇躇嘆息。彼時，毫不費力地以餘光獵入眼簾便同步判讀編譯的明松說，一來，你騎得太少；二來，你往右彎時，要違反慣性地將右手把往前推，左彎則左手把往前推，車子與身體才會融合為一，而自然地傾斜過彎。這聽起來像是旁人順口地、半安慰半叮嚀半轉述的高爾天球經，無非就是要你多與它相處，認真地感覺合為一體的駕馭。

於是，我從新來過，用心揣摩。大會師沿西濱南下的秋路景色，正好心無旁騖地與車對話。右彎時，同肩輕推右手把，身體放鬆，人車同步往右側傾擺，不急剎，不踰線。像是時年十九，初學布魯斯舞步，配合節拍與舞伴的律動，跳著屬於彼此擁擺的默契。漸漸地，你們恣意移動舞步，享受旁人的眼光停佇，舞出不同角度的丰姿。

猶記去年瑞穗遠山旁伴的星空曠野，少少的人，正好載裝滿滿的青春回憶，或愁悵情懷，或對未來不確定的徘徊遊蕩，是人生某個篇章要畫下句點，但下一個主題仍待思索的時候。這回，大綱初稿已定，就待磨料、細刻和上色。第二天晚上的搖滾派對，就恰似霓虹城市的人間遊樂場，以輝煌矗立的摩天輪為視覺鷹架，撐起漫天的舞台布幕。像揭開多層次的薕蔓，地下非主流、實力派唱將和超偶像搖滾等風格各異的歌手，陸續澎湃登場，歡呼雀躍的觀眾也如潮水般，時而前趨手足舞蹈，時而返回舉杯，濤濤不絕。潮退之際，蒼穹的煙花取代了舞台的燈火，飛倏地盛開綻放在這天冪劇場。

珮君問我，你的聖杯是什麼？回想起來，它應是以不同面目出現在人生各個階段中的挑戰和里程碑。一開始可能是月考聯考，是社會體制強加於身的；然後是戀愛和婚姻，是偶然率下的選擇，之後就是如何愛你的選擇和履行這終生的承諾；還有，是基於自我定位的探索，經過幾番觀摹、打底勾勒，逐漸畫出一張張分鏡腳本，串起愈來愈帶有個人色彩的人生劇本與風景。

有些時候，新的題材突然不請自來，刺激了你挑戰的意志，那需要巨幅的場景，宏觀的佈局，落實一個抽象的初衷到集合群力的志業，那得終日見招拆招，你還必須能夠辨風而行。你有時找不到手感方向感，覺得力不從心，疲累上身。莉莎說，就是這麼難的工作才會找上你。你聽了進去，藉由休息，看畫、讀書、聽音樂、或索性不務正業的東摸西碰、誰知這些不會成為突破戲作的素材或靈感？不是越抽象創新的題材，就越需要整合跨界的知識和體驗，以俾捏塑出一個新劇情的場景，演出令人信服而且精彩的故事情節嗎？想到這裡，終於悟出，原來聖杯是個高於自我的靈魂。

沒想到，這一年一度的大會師，竟成了心靈回顧的對話。隔天，收拾一夜的喧囂，調整個舒適的姿態，再出發。按常理，秋冬時節，逆著北風上西濱，是個令人蹙眉的行程。但是夥著同伴，漸有默契的哈雷，和清理梳順的心境，你輕鬆的登上車，打上似定音鼓的引擎，曳引而行，享受這單純自在的摯風樂趣。

張志龍